重走玄奘路：放下与坚持之旅

　　王石喜欢探险，尤其爱登山，但这次他被拉进的是一次平地的探险之旅——2006年10月的“玄奘之路”考察队先遣组，此次活动的组织者是中央电视台《大家》栏目主持人曲向东。

　　“玄奘之路”将从起始点西安出发，经河西走廊，沿着玄奘西行之路穿越中亚，进入南亚次大陆，最后抵达《西游记》中描述的西天大雷音寺，即位于今天印度境内比哈尔邦的那烂陀。全程历时35天，行程12000公里。

　　回忆起当初的情形，王石说：“最初我没答应曲向东，因为我觉得走平地，技术含量太低，一点挑战性都没有。后来曲向东就说，这次旅途要把手机没收掉，再出发，他问我敢不敢。我就回他，‘只要你没收手机，我就跟你去！’”

　　毫无悬念，王石最终与曲向东组织的“玄奘之路”考察队先遣组踏上了征途。为了获得出行的支持，王石又一次用上自己“昂贵的脸蛋儿”——“我对企业家朋友们说，谁赞助这次旅途要用的车，我就免费为他们当一年的形象代言人。”很快，江铃汽车集团董事长王锡高做出回应——赞助“玄奘之路”考察队五十辆陆风越野车！

　　在出发仪式上，考察队的各个小分队轮流玩了一个叫“放下”的游戏。每个队员伸出一只手臂，手握拳，伸出食指，全队队员的食指形成一个平面，然后在上面水平地放一根细竹竿。游戏要求队员一齐将竹竿水平放到地面，放下的过程中，食指离开竹竿的将被淘汰出局，看谁能坚持到最后。

　　游戏看似简单，做起来难。大家的手指头都舍不得先抽出来，相反竹竿越抬越高。这个游戏连续做了三次，三次的结果都一样，竹竿因为失去平衡滑落到地上。

　　“没人舍得，结果每个人都无意中把竹竿越抬越高，形成抬升循环，没有一个游戏者被淘汰，直到竹竿失去平衡滑落。结果每个人都是失败者。”

　　放下与坚持，成为这次旅途的主题。当时，游戏结束后，领队曲向东意味深长地说：“放下负担，放下面子，放下繁忙，放下功利，放下爱恨，放下情仇……”所需要坚持的就是一走到底。

　　在王石看来，能有所放下才能有所坚持。几十年的人生经历，让王石记忆犹新的也始终是那三次人生中的放下。

　　人生中的三次放下

　　“1983年，我有了第一次放下。”

　　那一年，王石33岁，当过兵，做过工人，在政府机关工作了三年，有阅历，有信心。那时的他相信《红与黑》里于连不甘平庸的勇气和奋力拼搏的野心。

　　舍与得只隔着一条细细的线。

　　1983年5月7日，王石坐火车抵达深圳，丢下过去，准备开始一番全新的事业。

　　“当时的心情其实挺苦闷的，觉得自己的个性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。为了摆脱一些旧的事物，我想自己应该去深圳试试运气。”

　　有人舍得，就有人舍不得。

　　“我去了没多久，就想到一位老同学，因为我非常赏识这位老同学的能力和才智，所以就想拉他来深圳一起干。可是，因为种种现实无法舍弃的原因，他还是没能来。事隔多年之后，大概是1997年、1998年的样子吧，他来深圳找我，问我能不能来深圳跟着干事业。我当时只能对他说，如果他来，一切要从头做起。而那会儿，他已经是大设计院的主任了，怎么可能还有心力从头做起？而回顾1983年我去深圳的闯荡，是有几个优势的。第一，年龄优势。与鲁冠球、年广九他们这一辈已经四十多岁的企业家比，当时我不过三十出头，有年轻人不服输的心气儿。第二，文化优势。我是工农兵学员，在那个大学生是稀缺资源的年代里，我的学历不低。而在八十年代初去深圳创业的，更是少之又少。”

　　王石在深圳的事业越做越红火，用他的话说，“一直粗放式地赚着钱”。直到1988年，他有了人生的第二次放下——在推动完成了当时还名为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(即万科前身)的万科进行股份制改革后，放弃自己的个人股份！

　　1988年3月1日，随着深圳市政府红头文件的推出，诸如城建开发集团、物资总公司、石化总公司、赛格集团一般规模的六家深圳大型国有企业先后进行股份制改革。王石所在的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也积极响应国家政策。

　　1988年12月28日，万科开始公开发行自己的股票。按规定，4100万股的股份中，万科职工应得的股票为500万股左右。而这部分股票中有10%%允许归到个人名下。

　　“直到今天，很多人仍然会问起我当初的决定。我始终要说的是，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做错了。

　　“首先，股份制改革的动机并不是将企业据为己有。从制度创新的角度来说，改革符合市场规律。我希望将企业做成股份公司，是为了让更多的公众参与到公司建设中。第二，我不知道如何打理巨大的财富。我承认，来深圳创业最初的动机的确是为了淘金。但是，有一天，当我突然需要面对巨大的财富时，我还真有些不知所措，也没有安全感。而且中国的社会价值取向是‘不患寡，患不均’。钱太多，弄不好会招来祸害。名利之间只能选择一项，或者默默地赚钱，或者两袖清风地做一番事业。我选择后者。再者，我祖籍安徽，家里上溯20代，没出过一代地主。掌管财富的基因，我看是不具备的。自己还是把职业经理人的工作做好最重要。而且，做一名优秀的职业经理人对我也是一次证明能力的挑战。”

　　作为中国房地产业界的同行，万通集团董事长冯仑评价道：“在中国，得利很危险，若是不甘寂寞，那就得取名舍利。回过头来看，王石的确如此：他不是个有钱人，社会上没人说他很有钱；他不是个符号，富豪榜上从来没有他；但是好人好事的榜上有他，这么着，他在中国社会就容易生存。如果他是个富豪，同时又爱张扬，那万科就会有问题，肯定活不到现在。”

　　1993年5月28日，万科发行B股。紧接着的6月，中国的宏观调控随之展开。

　　“当时，万科决定只做房地产，不做其他项目真是下了狠心的！可以说，这是我人生中面对的第三次放下。当时国家进行了宏观调控，房地产市场的大环境极端不好，而你还要放弃其他可能带来大利润的项目，这要大魄力。可以说，专攻房地产项目成为1993年万科的战略决定！”

　　此后，万科的地产项目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。但这一切都是在不确定的摇摆中寻找平衡，一切都是在机会主义中进行取舍，一切都是在无序中寻找有序。

　　风雨飘摇中，万科的地产项目和投资比例稳定上升。
　　万科的唯一坚持

　　如今，“万科”这个名字已经功成名就，它是中国房地产业的老大。

　　“现在，万科的住宅项目经营得都非常好，但是管理层一直担心万科是否能永远当房地产领域的行业排头兵？他们建议万科是不是应该在其他领域做一些资源储备？我只说：‘除非我不做万科的董事长。只要我在，你们就不要考虑做其他的行业。’到了2007年，这一点更加明确。万科只做住宅，不做其他！很多人认为住宅市场总有萎缩的一天。这是对的。不仅仅城市住宅会萎缩，总有一天地球上的人们都不再需要住宅！以前我说，除非我离开万科，你们可以做你们想做的事情。但是今天我要说，就是我离开万科，离开这个人世，如果万科改变经营策略，我也要从棺材板里伸出手干涉！”

　　王石放弃中的坚持是极度强硬的。

　　的确，1998年以后，万科把住宅以外的产品都放弃了，将力量集中在住宅开发上。同时，选择的地区也更加明确，长三角、珠三角和京津地区是万科的主攻地。2004年，万科在住宅基础上进一步实现精细化、产业化和工业化。

　　王石的专业化经营策略成就了今天的万科。取舍间，放弃了许多，留下的是唯一需要坚守的阵地。在他看来，放弃并不意味坚守的减少，恰恰相反，要坚守住的那份唯一拥有更加丰富的内涵。

　　冯仑对王石这招“一招鲜，吃遍天”的专业化经营策略深有感慨：“专业化的战略决策十几年坚持下来，使万科能够走到今天，而且成为一个最具有代表性的行业老大。不仅如此，它已经开始向全球住宅公司第一的高峰冲刺。”

　　对于“世界第一”，王石笑了笑：“我坚信，世界上最伟大的公司是可以用两秒钟说清楚的。今天，万科可以用六秒钟来说清楚：‘中国城市住宅开发’、‘上市蓝筹股’、‘受尊敬企业’。万科离两秒钟的标准还有一点距离。两秒钟，才是万科未来的奋斗目标。”

　　对于万科来说，王石认为它坚持不变的是质量第一的原则。但今年2008年春节联欢晚会上，那个调侃房地产开发商的小品，如同一个不算轻的巴掌“打”在了王石们的嘴巴上。“质量”像一个听上去遥远而亲切的名字又一次撩动了大家的心。

　　“拿房地产开发商来开涮，恰恰说明市场的不成熟。你看看，在那个小品里的房子差成那样，老百姓还继续购买。如果说房地产开发商有问题，难道购买这样房子的老百姓没有问题吗？有什么样的消费者，就有什么样的房产开发商。消费者和开发商是相互作用的，彼此间存在博弈。春晚的那个小品，与其说在开涮房产开发商，不如说是在开涮消费者，因为房子是消费者在购买。但是我也的确认为中国的住房质量有待提高！对万科来说，如何在质量与速度之间做选择，如何在质量与利益之间做选择，如何在质量与规模之间做选择。质量，在这些选择题里是唯一答案。

　　“万科有一个‘拉闸制度’，一旦发现质量不过关的房子，马上停工。万科是地产行业的领头羊，但我们领的头不是质量低住宅的头，相反，我们确保住宅的质量过硬。”

　　放下、坚持一念间

　　2006年10月15日，“玄奘之旅”的车队与戈壁徒步队在敦煌市集合，队伍下榻在敦煌山庄。山庄附近的雷音寺小有名气，队伍一行人前往参观。

　　王石说此前2005年10月组织的一次戈壁徒步行之前，他也来过这个雷音寺，他对门口贴的对联印象极为深刻：到这里逐步登高且慢前行照顾当下，在此间万缘放下莫留后悔反观过去。

　　王石认为对联的内容与这次活动的主题不谋而合——“放下”正应了“在此间万缘放下莫留后悔反观过去”，“坚持”对应的则是“到这里逐步登高且慢前行照顾当下”。

　　·个人简历·

　　王石，1951年出生，当过兵、工人、工程技术员、外贸翻译、大学本科学历。

　　1983年，闯荡深圳；1984年，创建深圳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，任总经理；1988年，公司改组，更名为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，任董事长兼总经理；1999年辞去总经理，现任公司董事长。

　　喜爱极限运动、探险旅行及摄影。2003年，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峰，至今保持着国内登顶珠峰的最年长纪录；2004年、2005年，先后完成了攀登世界七大洲最高峰并成功穿越南北极的探险。

　　已出版的著作有《生命高处》、《走在路上》、《第8峰》(摄影集)以及《道路与梦想：我与万科20年》。
　 ·采访手记·

　　王石的脸

　　传说中，王石有火爆的脾气和威严的神情。直到见到他，传说以及我的想象统统被推翻。都说他严肃，但是近两个小时的采访，他是屋子里笑得最多的人。

　　可能是长期从事户外运动的缘故，从他的脸上读不出57岁的年龄。瘦、有精神的双眼、健谈，是最深的印象。

　　作为中国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之一，万科这座罗马城的建成，王石功不可没。公司运作成熟，王石把自己放到台前。商业操作上的事情，让幕后的管理层去操心。之所以说“台前”，意思是说和万科有关的，需要抛头露脸的事情，都由他包办。王石的脸，如今是万科最好的活广告。

　　虽说都是需要一张代言企业形象的脸，可某些IT人士会在杂志上刊登自己的裸露照片、买千万超级豪华游艇、在绯闻堆里进出……，难道这是互联网产业与房地产产业的区别？是“海龟”与“土鳖”的差异？又或者说，是中国第一代企业家与第二代企业家的代沟？

　　那么同行业的朋友们和王石是一样的吗？

　　冯仑，中国房地产行业的另一位大佬，也是王石的朋友，他倒远没有IT界人士的张扬、花哨，但至少在自己的新书签售会上也会想着穿一件鲜红的BMW外套为自己拉拉风、请漂亮的央视主持人主持现场、拉扯一大帮有名没名的专家学者企业家捧场助阵。甚至，不避讳自己的妻子出现在签售现场。

　　王石呢？采访时，他回避一切和家人有关的问题。用他的话说，那是“坚持了几十年的原则”。他的新书签售现场，最有“噱头”的嘉宾是一位身披袈裟的大师。而说到花钱，他更是直接，公是公，私是私，和你掰得一清二楚。也难怪，不懂得装大尾巴狼的直接让他前阵子给自己惹了些麻烦。“王石建议……”也成了这次采访他笑着直摆手的尴尬。

　　王石说自己平时看得最多的是社科类图书，一切工作中不知道的知识都是靠狂看书恶补得来，自己看的第一本与经济学有关的书是张五常写的《买橘者说》。现在，自己最欣赏的是吴晓波的商业史写作。所以，回顾几十年自己经历的风雨历程，他引用了一句吴晓波说的话做结：“过去三十年不是那么伟大，未来的三十年不是那么平坦。”